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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歌鉴赏 >> 唐詩百話      施蜇存 第   [I]   [II]   [III]   IV   [V]   頁
73.朱慶餘:七言絶句二首74.張祜:詩十首75.姚合:詩十首
76.寒山子:詩十一首77.中唐詩餘話78.李商隱:錦瑟
79.李商隱:七言絶句四首80.溫庭筠:五七言詩四首81.溫庭筠:菩薩蠻
82.杜牧:七言絶句十一首83.許渾:金陵懷古84.鄭鷓鴣詩
85.曹唐:遊仙詩86.章碣:詩三首87.李群玉:黃陵廟詩
88.劉駕:詩八首89.秦韜玉:貧女90.皮日休、陸龜蒙:雜體詩五首
91.三傢詠史詩十首92.韓偓:香奩詩、長短句六首93.韋莊:秦婦吟
94.晚唐詩餘語95.唐女詩人96.六言詩

73.朱慶餘:七言絶句二首
     施蜇存
73.朱庆馀:七言绝句二首73.朱庆馀:七言绝句二首73.朱庆馀:七言绝句二首
73.朱庆馀:七言绝句二首
  朱慶餘是中唐後期的詩人,以詩受知於張籍。由於張籍的揄揚、推薦,登寶歷二年(公元八二六年)進士第。官為秘書省校書郎。關於他的生平事跡,所可知者,衹有這一些。他原名可久,字慶餘。《直齋書錄解題》及《唐詩紀事》都說他是“以字行”。這是說他的大名“可久”已廢而不用,即使在正式文件上也寫的是“朱慶餘”。《唐才子傳》卻說:“慶餘,字可久,以字行。”這顯然是錯了。如果他字可久,而“以字行”,那麽他應以朱可久這個姓名傳於後世了。又《唐才子傳》說他是“閩中人”,而《全唐詩·小傳》卻說他是“越州人”。看來應以《全唐詩》所記為是,因為張籍和姚合都有送朱慶餘歸越州的詩。關於他登第的年代,《唐詩紀事》說是“登寶應進士第”。寶應是肅宗年號,其時張籍還沒有出生,顯然是寶歷之誤。
  《唐才子傳》說他“當時有名”。這句話反映出朱慶餘雖然有詩集一捲傳於後世①,但他的詩名僅著聞於“當時”,過後幾年,已不那麽有名了。姚合是他的朋友,編選《極玄集》,沒有選上他一首詩。韋莊編選《又玄集》,也沒有選他的詩。韋縠的《才調集》中,衹選了他一首《惆悵詩》(夢裏分明入漢宮)。這首詩,以後也沒有人選取。
  《唐詩品匯》選了他二首五言律詩,編在第三等“餘響”一類。七言律詩一首都沒有入選,七言絶句選了他四首,編入第二等“接武”一類:《宮中詞》、《閨意上張水部》、《西亭晚宴》和《廬江途中遇雪》。在李攀龍的《唐詩正聲》中,衹留下《宮中詞》一首,其餘三首都被淘汰了。
  到清代,瀋德潛選《唐詩別裁》,衹選了朱慶餘一首七言律詩《南湖》。七言絶句一首也沒有選入。而《南湖》這首詩,還是“一作溫庭筠”的詩,看來還有問題。直到蘅塘退士編《唐詩三百首》,選了他二首七言絶句:《宮詞》和《近試上張籍水部》,總算是經過篩選之後冒出來的朱慶餘的代表作。朱慶餘的詩名,纔得以重新顯著。
  宮詞
  寂寂花時閉院門,美人相並立瓊軒。
  含情欲說宮中事,鸚鵡前頭不敢言。
  這首詩《品匯》和《正聲》都誤題為《宮中詞》。這一體的詩,唐人做得最多。宮詞、宮怨、閨情、閨怨,內容都差不多。朱慶餘這首詩,還不夠做唐人宮詞的代表作。它的被選入《唐詩三百首》,恐怕還是給另一首詩作陪伴的。
  喻守真在《唐詩三百首詳析》中講這首詩,相當透徹。現在引錄在這裏,不用我再講,反正我的講法也是這樣:“花時應熱鬧,反說‘寂寂’,院門應開,反說‘閉’,見得此間是幽冷之宮,久已不見君王進幸。失寵者不衹一人,故曰‘相並’,‘立瓊軒’所以賞花,賞花常感懷,必互訴所苦。如此騰挪,方轉出‘含情欲說’四字來。滿腔幽懷,雖欲訴說,但一看前頭鸚鵡,深恐其學話饒舌,傳與君王,故又不敢竟說。此詩妙在句句騰挪,字字呼應,寫宮人之敢怨而不敢言之情,躍然紙上。”
  喻氏的講法是順着詩句的次序分析了“美人”的心理過程。如果從詩人作詩的過程來體會,這首詩的最初成分必然是“鸚鵡”。詩人首先找到一個多嘴僥舌人的象徵:鸚鵡。由此構思,得到“鸚鵡前頭不敢言”這個警句,同時也明確了詩意。前面三句,便都是從這一句推理出來了。
  宮詞大多有比興意義。我們讀此詩,可以體會到,有許多事情或思想感情,為了有所顧忌,不便或不敢在難以信賴的人面前直說。在日常生活中,如果遇到這種情況,我們可以吟一句“鸚鵡前頭不敢言”!這就形象地表達了我們的思想。
  可是,吳山民在《唐詩正聲評醳》中評此詩道:“真得兒女子心小氣怯性情。”他把這首詩理解為描寫娘兒們“心小氣怯性情”的作品,豈不和我們的理解相去很遠?
  有一本《唐詩三百首》,在這首詩下,批了一句道:“深得慎言之旨。”可知批者以為這首詩的主題思想是告誡人們說話要謹慎。這又是道學家的別有會心,使作者哭笑不得。
  閨意上張水部
  洞房昨夜停紅燭,待曉堂前拜舅姑。
  妝罷低聲問夫婿,畫眉深淺入時無?
  這首詩的題目,《全唐詩》和《唐詩三百首》都作《近試上張籍水部》,都是錯的。應依《唐詩品匯》,作《閨意上張水部》。唐人製詩題有一個慣例:先表明詩的題材,其次表明詩的作用。如孟浩然詩有《臨洞庭贈張丞相》,詩的題材是“臨洞庭”,詩的作用是“贈張丞相”。同樣,朱慶餘這首詩的題材是“閨意”,作用是“上張水部”。如果此詩題作“近試上張籍水部”,那麽,詩中必須以臨近試期為題材。雖然“待曉堂前”一句隱有“近試”的意義,但全詩並不貼緊“近試”。再說,“張籍水部”這樣的稱謂,也顯然不合唐人習慣。唐人常以官職名代替人名。張籍為水部員外郎,故稱張水部。籍是名,衹有長輩可以直呼其名,朱慶餘怎麽可以直稱張籍昵?
  《唐詩紀事》和《全唐詩話》都有關於這首詩的記載:“慶餘遇水部郎中張籍,知音。索慶餘新舊篇二十六章,置之懷袖而推贊之。時人以籍名重,皆繕錄諷詠,遂登科。慶餘作《閨意》一篇以獻。籍酬之曰:
  越女新妝出鏡心,自知明豔更沉吟。
  齊紈未足時人貴,一麯菱歌值萬金。
  由是朱之詩名流於海內矣。”從這一段文字敘述的次序看來,似乎朱慶餘以《閨意》詩獻張籍,張籍答以“越女明妝”詩,因而朱慶餘的詩名流於海內,這些事都在朱慶餘登進士第以後。那麽,“近試上張籍水部”這個詩題,顯然是不合事實了。但是朱慶餘以詩受知於張籍,張籍為他推薦,助他成名,肯定是在朱慶餘進士及第以前。朱慶餘另有一首《上張水部》詩云:
  出入門闌久,兒童亦有情。
  不忘將姓字,常說嚮公卿。
  每許連床坐,仍容並馬行。
  恩深轉無語,懷抱甚分明。
  由此可見張籍賞識朱慶餘之後,朱慶餘經常出入張傢,連床並馬,交情不淺。《閨意》一詩,决不是朱慶餘臨近應試時獻呈張籍的,更不可能是朱慶餘進士及第以後纔獻呈張籍。這段記載的敘事前後顛倒,使後世人誤會情況,妄改詩題。
  我以為《閨意》詩是朱慶餘第一次嚮張籍獻詩行捲的二十六首詩中的第一首。他把自己比作一個剛結婚的新娘。在新婚之夜,洞房中紅燭高燒,新郎新娘都無暇安眠。新娘在梳妝打扮,預備等到天明,到堂前去拜見公婆。當她梳妝完畢,低聲問新郎:我的眉毛畫得怎樣?畫深了嗎?嫌淺嗎?合不合當今的時樣?大概當時婦女的眉樣,一忽兒時行深色,一忽兒時行淺色,所以新娘感到不知如何畫眉纔好。白居易《長相思》詞雲:“深畫眉,淺畫眉,蟬鬢鬅鬙雲滿衣,陽臺行雨回。”可以證明朱慶餘這句詩也反映着一種社會現實,不是隨意設想。
  “停紅燭”這個“停”字是留着燭火,不熄滅之意,從下句“待曉”二字可以體會。古代社會風俗,婚禮都在晚上舉行。拜堂之後,新夫婦被送入洞房,行坐床撒帳禮。結婚的紅燭始終燃燒着。這時新娘便梳妝打扮,新郎如果是知識分子,便在此時作催妝詩。等到天明,雙雙到堂前去舉行謁見公婆的大禮。這樣,婚禮纔算完成。
  這首詩的題目如果僅有“閨意”二字,那麽我們講到這裏,就可說是把詩意講完了。它是一首描寫新娘閨情的詩。最多也衹能解釋為新娘要試探翁姑的好惡。但是,詩題在“閏意”之後還有“上張水部”四個字。這樣,我們對這首詩的作用必須重新認識了。張水部不是化妝師,新娘畫眉,與他有什麽關係?可以想見,“畫眉深淺入時無”衹是一個比喻,其真實的含義是:“請你指教,我的詩合不合時行的風格?”這樣一講,整首詩的作用就不僅是描寫閨意了。孟浩然作《臨洞庭贈張丞相》,後世的選本刪去了“贈張丞相”四字,於是讀此詩的人看不懂最後一聯的意義。朱慶餘這首詩如果單單題作《閨意》,它衹是一首以“賦”為創作方法的小豔詩。詩題加上“上張水部”四字,使我們知道詩人的意圖別有所在,於是它就成為一首以“比興”為創作方法的寓意詩。
  張籍當然一看就懂,所以他立即回了一首詩。前二句:“越女新妝出鏡心,自知明豔更沉吟。”越女指朱慶餘,因為他是越州人。“新妝出鏡心”是說越女對鏡自照.在鏡中看到自己的新妝。“鏡心”即“鏡中”。“自知明豔”是說越女在鏡中看到了自己的新妝容貌,也知道自己的美。“更沉吟”是說“還在自己想不定”。張籍的意思是對朱慶餘說;“你的詩,你自己知道是明豔的,為什麽還是不能自信,要來問我呢?”
  下二句:“齊紈未足時人貴,一麯菱歌值萬金。”上句是自謙。“齊紈”與“越女”對稱,指自己的詩不足為時人所貴重。張籍是和州人,不屬於古之齊國或唐之齊州,這裏用“齊紈”作比,想必另有典故。下句是贊揚朱慶餘的詩,一麯菱歌就可以價值萬金。所謂“一麯菱歌”,想必是朱慶餘寫呈的二十六首詩中之一,否則這句詩就沒有來歷了。
  查朱慶餘詩集中有三首詩大可註意,今全抄於此:
  採蓮
  隔煙花草遠濛濛,恨箇來時路不同。
  正是停橈相遇處,鴛鴦飛出急流中。
  榜麯
  荷花明滅水煙空,惆悵來時徑不同。
  欲到前洲堪入處,鴛鴦飛出碧流中。
  過耶溪
  春溪繚繞出無窮,兩岸桃花正好風。
  恰是扁舟堪入處,鴛鴦飛起碧流中。
  這三首詩的文句詩意完全相同,我懷疑是一首詩的三個稿本,朱慶餘的子孫為他編詩集時一起編了進去。《採蓮》一首大約是定本,“恨箇”是唐人俗語,義同“可恨的是”。這首詩大約也在二十六首之中,故張籍舉例以代表朱慶餘的全部作品,給以“值萬金”的高度評價。“採蓮”、“采菱”,分別不大,詩中既未明言採蓮,則張籍改稱“菱歌”,亦自不妨。況且,也可能當時朱慶餘寫的題目正是“菱歌”。當然,我這樣講,都是揆情度理設想出來的,沒有證據。但如果不這樣講,這末尾一句詩就無法體會了。
  宋人洪邁在《容齋隨筆》中講到這首詩,他說:“此詩不言美麗,而味其詞意,非絶色第一,不足以當之。”他能從這首詩中,看出這位新娘是絶色第一美人,這又是一種出人意外的體會了。
  一九八五年一月十四日
  ①《全唐詩》收朱慶餘詩二捲,大概是後人分為二捲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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